2019年9月9日 星期一

耶穌,仇恨的消滅者

這篇證道辭是大衛.瑞德(David H.C. Read)1973.9.9.在麥迪遜街長老教會宣講。

 

經文: “因祂使我們和睦,將兩下合而為一,拆毀了中間隔斷的牆 ; 而且以自己的身體廢掉冤仇,就是那在律法上的規條,為要將兩下藉著自己造成一個新人,便成就了和睦。既在十字架上滅了冤仇,便藉這十字架,使兩下歸為一體,與神和好了;以弗所書第二章第14-18

 

幾個禮拜之前,我正坐在離這裡好幾英哩之處,讀到法文的耶路撒冷聖經這個片段。腳邊放著剛看完的報紙,那天早晨,我並不確切知道它會有些甚麼內容,但每次看完後留給我的,經常是充塞世界各地無數暴力、腐敗和恐怖所帶來的沮喪感覺。在馬賽(Marseilles),一個阿爾及利亞工人在一輛巴士上突然發狂殺死駕駛員並殺傷多位乘客,幾天之後,四位阿爾及利亞人被發現在同一個城市遭到謀殺。在倫敦,一位秘書拆開一封信時,整隻手被藏在裡面的炸彈炸掉,在斯德哥爾摩,四位銀行員被夾持,日復一日地祈求幾個亡命之徒大發慈悲。從中東傳來各種殺氣騰騰的威脅說法和磨刀霍霍的言論,從美國,除了常見的暴力事件,任何一個人都知道目前腐敗已經達到肥皂盒德比賽車弊案(soapbox derby)的程度。爭執、衝突、仇恨、兇殺--當然,任何人都知道這樣的事才會造成新聞,但不知何故,這個夏季它們似乎比以往更稍見惡化。

我沒有拿起聖經來忘掉它們,而是轉向警探梅格雷 (Inspector Maigret )的冒險或和藹可親的傻瓜伯特倫.伍斯特(Bertram Wooster)。從法文版聖經的創世紀中,我能發現足夠多的兇殺、戰爭、犯罪、腐敗和暴力可以滿足任何一位小報讀者,但這裏我是在以弗所書讀到有關耶穌的事。從這引人注目的片段中,有一句話對著我蹦跳出來,是在我們英文版本未曾有過的,他消滅了仇恨” (法文是 “Il a tue la haine,”翻成英文是“He has killed hatred.”)

他消滅了仇恨,這位作者在此以戰勝仇恨總結耶穌的故事,而世俗歷史學家則認為只是在遭到人性殘忍和仇恨的數百萬受害者中又多了一位,在新英文版聖經(New English BibleNEB)我們讀到在十字架上,他滅了冤仇(enmity)”,這或者是廢話,或者它蘊含對一個絕望世界有關希望和信心的終極奧秘。

我腳邊的報紙似乎在說那是廢話,假如耶穌消滅了仇恨,它們像是在說,那對兩千年後我們生活中的這團亂象該如何交代? 假如耶穌消滅了仇恨,為何這些所謂我們主的年代卻充滿戰爭、迫害及惡性的敵意,甚至在他自己的追隨者之間? 這是一個任何時代的基督徒都難以回答的問題,而在現今這個幻滅的年代,當六十年前那些如此之多的希望都在戰爭和迫害的火焰中化為灰燼時,也許較以往更難回答。

儘管已經發生這一切,儘管這一切仍在毒害我們的世界,儘管我們自己心裏的確切證據,但今天早上我們之所以在這裏,乃是因為我們相信耶穌消滅了仇恨這句話是有意義的。在它裏面有著一種信心的奧秘,能使我們鼓足勇氣去面對所生活的充滿著仇恨的世界,去克服在我們自己生活中悶燒的敵意,同時也是神把我們置於某種處境時保持平安的工具。我們並不打算認定福音為一種幻象、聖徒見證為虛偽的詐欺,所以,我們準備好再次傾聽,當聖經說耶穌戰勝了仇恨勢力究竟意指什麼。

我們毋須多久就意識到新約(New Testament)作者和我們一樣,察覺出耶穌短暫的人生和早死並沒有立即且奇蹟般地把仇恨從地球驅逐,耶穌受難後的那一代人仍被仇恨勢力包圍,他們的生命每天都暴露在它的殘忍之中,他們被社會上的每一個階層憎恨,也許窮乏人除外。圍繞他們的世界帶著仇恨看人,就好像耶穌從未活過和死去,所以,當他們指著十字架說:“他滅了冤仇,這究竟意謂什麼?

我相信他們正談到福音的最中心--“神在基督裏,叫世人與自己和好的好消息,他們是說神為世人釋出一種比所有眾多仇恨和疏離更大的力量,這力量在人類尋得終極團結及和諧之前將永遠不會消亡,而世上的國成了我主和主基督的國。儘管他們親身經歷了暴力和仇恨,卻宣告基督愛的勝利,他們如同主一樣越過戰場而去注視最終決定之處,看見撒但從天上墜落,像閃電一樣。根據新約,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未見之事的確據。他們生活在耶穌滅了冤仇這個信念中,相信愛是最終勝利者,相信所有真正活在基督裏的人會在他與人和好的力量中一起分享。這麼多年之後,我們依然要做同樣的選擇: 或者這是一個混亂而毫無意義的世界,仇恨氾濫成災直到人類把彼此擊成碎片; 或者有一位神,把一種救贖以及與人和好的能力注入人類家庭,使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祂的人得益處。

我們僅從聖經的觀點,認為仇恨乃是人類背叛神的一種後果,就能夠明白耶穌是如何滅了冤仇。巴別塔(Tower of Babel)的古代神話戲劇性地為我們闡明這一點,這個故事可以當作一個美麗的民間傳說來讀,企圖說明人類語言多樣性的源起。而它真正說的,如同神的道(Word of God)之對於我們,是將一道光投射於我們人類的處境,而且無論現在或創世紀書(Book of Genesis)編篡之時都一樣的明亮。語言的混淆是造成溝通障礙、懷疑及誤解、種族及文化隔閡進而肇致仇恨和爭奪,促致人類痛苦不堪的一個完美象徵,今夏我們在法國南部夏季住家的老農鄰居,有一天看著我們的小孩正嘗試和他的孫子溝通,當發現孩子們因不能明白彼此的語言而困惑及煩惱時,他微笑地聳聳肩,對我說: “巴別塔。這個故事的用意是把這種混淆及疏離,和人類尋求神祗地位的傲慢相連接,來吧! 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人類的相互對抗乃源自於渴望扮演神及拒絕祂的誡律這個終極對抗,人類群體之間的鴻溝,正是他們與神之間鴻溝的尺度;他們之所以彼此憎恨,是因為在自以為是的狂妄中,他們憎恨那位創造他們的主。

對這種困境的另一種描述方式,是把人類想像為原本被設計成圍成一個偉大的圓圈,向內面對神的光,而當他們轉身朝外,不但每個人失去了中心的光,也不再能看到他鄰居的面孔。所以,對在人世間如烈焰般燃燒的仇恨的解答,厥在於轉身回向神的面孔,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和好實則取決於我們共同與神和好。

在這個光照中,我們被要求再次去注視耶穌的使命,福音實則無異於接受他所帶來的與人和好此一呼召。耶穌的每個話語和行動都和他與人和好的力量有關,對他而言,破除人與人之間及人類團體之間的障礙總是和破除他們和他們的神之間的障礙有關, 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他明白地說出,假如我們不願同我們的鄰居和好,則表達我們與神和好的渴望是沒有用的。 所以,你在祭壇上獻禮物的時候,若想起弟兄向你懷怨,就把禮物留在壇前,先去同弟兄和好,然後來獻禮物。由於他的一舉一動都和天父有著親密的交融,因此,他完全忽略撕裂他所生活社會的疏離和仇恨,他對待羅馬士兵、撒瑪利亞人、稅吏--所有最為人所仇恨的對象--和猶太愛國者、猶太會堂虔敬者完全一樣,仇恨本身彷彿在他裏面被消滅,雖然他厭惡看到圍繞於身邊的殘忍和虛偽,卻似乎完全不會去仇恨任何人,所以當他說“人子來,為要尋找拯救失喪的人”,他是真正在為任何接受他的人提供恢復和神的交融,他是打破人類仇恨的人的朋友。

不過,這故事不僅僅是在勾勒一個拒絕仇恨及教導追隨者將仇恨從他們心裏消除的人的圖像,它還有更多要表達的。福音不只是在描述一位好導師其勸告基本上被拒絕的一個故事,它是有關愛與恨無邊無際的鬥爭,它是有關人類與我們的神和好(reconciliation),它是有關這個世界的再造,如我們選的經文所述,創造一個新人[](a new humanity)”

所以,這故事是在述說神子來包紮傷口,吸收仇恨,清除障礙,把人類帶向神所設計的終極和諧。

因此,耶穌既不是用話語、更不是用壯觀的行動來消滅仇恨,而是讓他自己屈從於所能做到的最糟狀況來消滅它。這是為什麼十字架會掛在基督徒崇拜的每個慶典,而且從未遠離真正的基督徒佈道會,因為這是對人世間男女叛逆他們的神,以及對他們的仇恨和他們的恐懼的神聖回答。當耶穌受害於迄今仍極可怕地威脅著我們的非常勢力而死亡,仇恨的力量隨即瓦解,沒有任何事能做的比這更可怕--折磨及殺死神子(Son of God)本身。因此,當他的門徒在復活節早上遇見他,並且知道他從為我們死去的地獄回來,他們遂能往回看十字架是勝利而非失敗的標誌,他滅了冤仇,他們說道,他使我們和睦

寫這些話的人不是與世隔絕的神祕主義者,他明白仇恨依然在肆虐,保羅自己就是那曾經在歷史頁面留下汙跡的最毒仇恨之一的受害者--猶太人和外邦人之間的相互仇恨。所以他擔起這個痛苦的疏離做為消滅仇恨的一個實例,他以一個猶太人對外邦人寫道: “外邦人和猶太人,他將兩下合而為一,拆毀了中間隔斷的牆 ; 而且以自己的身體廢掉冤仇,造成一個新人這就是他的目的,他寫著,既在十字架上滅了冤仇,便藉這十字架,使兩下歸為一體,與神和好了。

他滅了冤仇,但我們是否還沒學到,除非我們同時找到與每一個人和諧融合的象徵,不管他們帶有何種標籤,否則我們並不能夠在十字架上尋得我們與神和好的象徵、我們的罪被赦免的保證,從而儘管我們背叛卻仍被接受? 我們是否還沒學到,我們心中怨恨、偏見、細微仇恨的滋長,就是對正在福音裏等待著我們的神的恩典拉下遮蔽的窗板? 我們是否真的相信,沒有比這位仇恨的消滅者基督的精神(Spirit of Christ)更強有力的工具,可以處理在我們世界上及我們城市裏肆虐的可怕敵意?

當我完成這篇證道辭,剛巧一封信寄到我們的教會,它沒有寫明寄給哪一位特定的牧師,只是寄給教會,信裏有一句話: “親愛的先生,我須怎麼做才能從地獄拯救我的靈魂?”我不知道這呼喊的背後隱藏著甚麼,而必須靠猜測來回答。不過,它像似來自當今世界的一個呼籲,是來自數以百萬計的人,他們也許並不如此憂慮各自靈魂的歸宿,但卻正被一個在仇恨、暴力及瘋狂毀滅之路上一意孤行的世界驅趕進入絕望。因此,指向耶穌這位仇恨的消滅者,並且堅持若忽視神的恩典(不論我們人文主義的朋友們怎麼說),這個世界將無從拯救,以及邀請所有我們同時代的人,不論他們的種族、社會或宗教背景,在耶穌身上尋找到他們的救主,對教會仍是一樁快樂的任務。 

 

(全文譯自John McTavish所編Preacher, David H.C. Read’s Sermons at Madison Avenue Presbyterian Church一書,第14~18頁,2017年出版)

 


2019年8月10日 星期六

復活節: 復活! 為何我相信

這篇證道辭是大衛.瑞德(David H.C. Read)1975.3.20.復活節在麥迪遜街長老教會宣講。

 

經文: “ … 若基督沒有復活,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 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第14

讀經: 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第12-20; 約翰福音第二十章第1-16

 

由於這是我從這講壇宣講的第二十次復活節證道辭,因而刻意尋找所能發現到的最強有力的經文,就是這三句,它們直接切中要點並衝撞你們和我靈魂的太陽穴, 若基督沒有復活,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

假如你們感到這幾句話太過誇張,讓我提醒你們保羅是對基督徒團體說的,他不是指那些不相信復活的人所說或所寫的宗教話語或字句全無價值,也不是指除了這個特定的信仰,就沒有任何值得信仰的事,他只是聲明基督徒教會的興衰取決於復活故事這個真理。歷史記載顯示,教會的誕生乃因一些一般民眾相信耶穌從死裡復活,這個信仰的充沛動力促成教會散佈世界各地,而在包括我們自己於內的每個年代,教會的強弱程度直接地與被釘十字架的耶穌再被看到活著且永遠活著此一信念的活力成正比。若把這一項從基督教信條中去除,則整個結構即崩潰,做為基督徒,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保羅的話甚至可以說,假如我們拿掉永恆這個基督教故事中超自然層面的因素,企圖依憑一個死去耶穌的記憶,以及在我們自己不久也將死去的預期中生活,則好消息(Good News)都變成了壞消息(Bad News) 我們若靠基督,只在今生有指望,就算比眾人更可憐。換句話說,做一個有兩條腿在地上走的異教徒(pagan)也好過成為一個靠一條腿跛行的基督徒。

若這像是在說假如你們難以相信基督從死裡復活,你們就不應該成為教會的一位會眾,且稍待! 記住保羅是寫信給教會的會眾,而不是要趕走任何人。若得知有些哥林多基督徒公開否認復活,是否會使你們驚訝? 至少他們否認將會有任何復活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說,這也許發生在基督身上,但對我們而言,墳墓之後的任何事全都沒有指望。彌足可笑的則是我們卻反轉了這個思維方式,現今許多人想當然地以為對他們而言,是會有某種復活、某種形式的永生,但卻懷疑它會發生在耶穌身上,不管怎樣,最早期的基督徒和我們一樣有著許多疑慮和困惑。以下將說到我自己的信仰,它毫無必要被解釋成暗指你們除非能說阿們(Amen),否則就該說再見(Goodbye),我很感激在自己處於疑慮和拒絕相信的期間,事實上沒有人建議我應該退出教會這個大家庭。

在來到我自己的見證之前,讓我再加一段。這個核心信仰令人驚異地被各種各樣的人信守,舉凡聰穎的和笨拙的、懷疑的和輕信的、務實的和神秘的,而且每一個人都以他或她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即使在神職人員之間對和我們這個信仰有關的復活節早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也沒有一致性,甚至在那些對耶穌被釘十字架後再被看到活著深信不疑的人之間也是如此。自1905年以來,在這講壇宣講的常規牧師迄今只有三位,任何足以記得他們的年長前輩都會同意柯芬博士(Dr. Henry Sloane Coffin)、布特里克博士(Dr. George Arthur Buttrick) 和我不是從同一個模子鑄出來的,我們各有不同的背景、經驗和性格。然而,這些年來每個復活節,耶穌基督從死裡復活而且如今仍與我們同在的話語都在這裡發出聲音,在這個宣告上,我感覺和我的前任完全一樣,哈利路亞,亨利! 哈利路亞,喬治!

復活! --不是復活? 今天早上我要說: 近幾年在那麼多證道辭裡蠕動的那些問號真是可惡,我現在不是提出一個問題,而是宣告我所信仰的是一個事實,而你們有一切權利來問: 你為何相信它?

你們也許有你們自己的答案,經常令我驚訝的,則是許多人似乎認為我之所以相信一個教義例如復活,乃因我是一個牧師。這就好似他們認為某些奇特的信念,就像神職人員的領圈(clerical collar)一樣,被在一個人的脖子上,而那領圈本身,早在他出生時就已量身配戴。你們知道每一個神職人員(clergyman)都曾經是一個平信徒(layman)--倘若你們對神職人員事奉的品質有任何抱怨,當記住教會所能召用的,原只是來自平信徒! 不,我不是因為做牧師才相信復活,我是因為相信復活才做牧師。

為何我要相信復活? 你們也許已經又有一個答案: “你相信復活是因為你成長在一個基督教傳統的家庭。確實如此,我沒有想要一筆抹殺我還是一個嬰兒時即受洗、我被養育在一個接受信仰但非特別有宗教氣氛的家庭、我從孩提時代就浸潤在基督教的主要信條等事實。摒除家庭和教會影響而宣稱信仰是自己單獨的重大發現這類基督徒見證,我是沒有用過,從無神論者到原教旨主義者,無論你現今如何宣稱,你的父母和其他人在這方面對你的影響是很大的。當偉大的神學家卡爾.巴特(Karl Barth)被一位哲學教授問到,以他如此廣博的文化素養和深刻的心靈,為何能夠相信像復活這樣的基督教信條,他只回答: “因為我母親這樣告訴我。確實如此,我相信的原因之一就是我母親這樣告訴我,直到今天,我信仰復活的一個堅實因素就是告訴我的人,他們的數目和素質。

使徒告訴我--像彼得、約翰和保羅等人,每當懷疑在心頭蠕動(而沒有懷疑就沒有真實的信靠),我便發現他們是我信仰的支柱,這些非常有人性的人物不但寫下看見耶穌被釘十字架再復活的莊嚴信念,而且寧願去死也不否認它,我發現實在難以想像他們會為了一個惡作劇或錯覺而甘冒生命危險。然後,還有其他人告訴我--他們是如此之多的見證人--例如出色的知識份子奧古斯丁(Augustine)、阿奎納(Aquinas)、加爾文(Calvin)、帕斯卡(Pascal)、史懷哲(Schweitzer)等,詩人如喬叟(Chaucer)、米爾頓(Milton)、多恩(Donne)、布萊克(Blake)、霍普金斯(Hopkins)、艾略特(T.S. Eliot)等,小說家從班揚(Bunyan)到厄普代克(Updike),還有利用顏料和石頭來讚美復活的藝術家和建築師,以及至今誰能忘記的巴哈(Bach)音樂。我也想到一些現今所知充滿機智而且真正風趣的人,還有那些在世上留下完美品德印記我們稱為聖者的男女,他們全都相信耶穌從墳墓裡復活--他們有些迄今還活著。

在縱情點名(蘇格蘭一位著名的牧師被報導某天曾說: “假如女王和我對一件事有共同點,那就是不喜歡點名”)之後,或許會引起你們說: “沒錯,這個相信復活的唱名讓人印象深刻,但我仍想知道為何你相信,或者你這信仰其實是個二手貨?”

為得到答案,我帶你們回到我青少年晚期意識到耶穌是活著的一個時點,請勿要求我加以解釋。它就像閱讀游泳手冊和跳進水池深處之間的差異,閱讀有關第一次世界戰爭史實和自己直接投身在第二次世界戰爭之間的差異,做為一齣戲劇的觀眾和在台上演出之間的差異,透過由信者或不信者所提供給我的不同鏡片看見的耶穌和忽然發現祂正看著我之間的差異。沒有爭辯,也沒有任何情緒危機,我青少年時期的不可知論就此離開,宗教從成為一樁義務和一件令人厭煩的事突然迸發成為由永生基督取而代之。對復活節早上究竟發生了甚麼,我不記得有過任何嚴重問題,畢竟我相信復活和最早期信徒所做的是同一個方式--遇見復活的主。空的墳墓沒有說服他們,他們害怕地跑開,但是路加福音告訴我們: “耶穌遇見他們並說,願你們平安。’” 耶穌遇見他們--而祂也遇到我。

是的,我知道所有這些可以被說成是有關青少年宗教和青年人幻想,但不要認為我從未分析、批評,有時拋棄我那時信仰的事,這個永生基督的重要經驗曾被各種懷疑轟擊,這些懷疑或由心理學上的深刻見解、或由歷史及文學的考查(在一個神學院看到的)、或更為嚴重的由我少年時代做夢也想不到的考驗和悲劇所引起。透過它們全部,甚至當烏雲罩下似乎掩蓋了所有的信心和希望,我只能說我意識到自己被持守--被有著被釘十字架和復活耶穌基督形象的神所具有的一種大能持守。耶穌從死裡復活的事實顯示的意義愈來愈多,因為我知道持守我的這位唯一者(the One),祂自己業已經歷我們任何人都知道的最壞情況。我明白了基督徒經驗所教導的--我的信仰不是在我自己的信心之中而是在祂之中; 或者,像古老的讚美詩歌所寫的: “讓我不再從我軟弱的持守祢而得到更多寬慰; 要單單地在此帶著敬畏而歡欣--祢強大的持守我 (Let me no more my comfort draw from my weak hold on thee; In this alone rejoice with awe—thy mighty hold on me.) 

不過,相信復活對我不僅是這種在遭受苦難時的拯救力量,還有比這更多的意義。它給予臨到我們大家的美好、喜樂和興奮時刻以永恆的火花,彷彿復活基督將祂的祝福投進愛和友誼的燦爛之中、宇宙的壯麗之中,以及每天的笑聲之中。祂告訴我喜樂之聲迴響在神的心中,而人類旅程的終點既非一個打擊亦非一樁抱怨而是一首哈利路亞合唱。當你們今天不管是如何簡單地分享這首天使們的詩歌時,你們怎麼能夠不相信 在第三天祂從死裡再復活?”

今天我比以往更相信復活,最為重要的,因為它代表生命的勝利。在這樣一個世代,我們正被死亡的浪潮淹沒,仿佛自殺的衝動已經佔據人類的靈魂,否定的力量已然掌控--暴力被擁抱如同一位朋友,生命成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商品,憤怒和仇恨像救星一樣被慶賀,絕望成為舞台、銀幕和小說的主宰者。而在這些全部當中,復活基督再度呼喚對生命和希望的肯定, 因為祂活著,我們也將活著。這不只是一個天上的應許,更是在此時此地一個對生命、朝氣及活力的應許,接觸耶穌就是接觸生命,而人類從未像今日這樣迫切需要它

今天全國各地的電視天線叢林都在收看死亡和毀滅的訊息,但今天早上基督徒教堂的塔樓和尖塔則挺立起來再次抓住生命和希望的消息。對我而言,這個消息不只是讓我們嘗試去看光明面的一種樂觀氣息,它是根植在一則確鑿的消息,那是當黑暗勢力全面橫行時所發生的一個事件的消息--這位唯一者(the One)死亡並落入我們的地獄然後復活。對我而言,今天祂是所有生命力(life-giving forces)的主,因為在祂身上我看到戰勝罪及死亡等殘酷的負面事物的神,這一位以祂無比強大的 我是(I AM)” 回答我們自我毀滅的 我不是(I am not)” ,這就是聖經所稱謂的神,而耶穌的話語則是 我就是復活及生命。

對我而言,這就是為什麼要對復活故事放上驚嘆號而非問號的全部原因,為何我相信? 歸根究底,你們該知道,這不是一個論證和權衡利弊的問題。在所有這些年之後,當我再次閱讀復活節早上的聖經故事,我內心可能要問的問題於二十年或四十年前並不在那裏,我也希望經常繼續將會有新的問題直到我能問主祂自己。但是在我心裡,信仰如墜入愛河般無庸爭議的堅定不移而躍昇,假如你們喜歡,這就是我按耐不住的某種事情。幾個月之前,在我們城市生活的那些快樂時光當中,有這樣一件事,一位名為菲利普.佩提特(Philippe Petit)的年輕法國人,在世界貿易中心的兩座樓頂之間拉起一條繩索,並從繩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當他們把他送去做精神醫學檢查,發現他頭腦完全正常,然後他們問他為何做這事,他的回答不過是: “嗯,假如我看到三顆橘子,我必須拿它們來玩雜耍; 而假如看到兩座塔,就必須從這端走到那端。所以,今天早上對我的問題唯一答案也許是: 當我聽到復活故事,我必須相信。

忘掉理論、辯證、理性化,這是非常個人化的(personal)--就像一位女士和一位陌生人在晨霧中邂逅那樣的個人化。在以下兩個字語中,我們聽到復活的信念。馬利亞(Mary)”--你能聽到你的名字嗎? 從我們困惑的迷霧中注意聽, 夫子(Master)”,我生命的導師,所有生命的導師,我們的主和我們的神。說出它--然後你們將會知道為何我相信。

 

(全文譯自John McTavish所編Preacher, David H.C. Read’s Sermons at Madison Avenue Presbyterian Church一書,第190~194頁,2017年出版)

 


2019年7月16日 星期二

我們屬於神

這篇證道辭是大衛.瑞德(David H.C. Read)1986.9.21.在麥迪遜街長老教會宣講。

 

經文: “祂到自己的地方來…”約翰福音第一章第11

讀經: 創世紀第一章第27-31; 歌林多前書第六章第12-20; 路加福音第十二章第13-21

 

我們為何在這裡? 是甚麼把混雜的這一群人於此時此地匯聚在一起?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那麼多的事能做,在公園漫步,在家中徘徊,檢視電視銀幕上的樣品,或者只是把紐約時報蓋著頭躺在床上。所以,究竟是甚麼把我們帶來這裡? 在這個城市和這個年代,我們能把以前所給的譏誚答案打個折扣--它是受尊敬公民的一個標誌,假如你不是定期去教堂禮拜的人,鄰居將會斜眼看你。現今的紐約則有許多其他團體可以加入,甚至帶給你聲望和名譽,而你的鄰居(假如你知道他們是誰的話),不論你是否上教堂都不會口出惡言。

         我相信我們絕大多數人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我們屬於或想要屬於一個相信神並據以嘗試付諸行動的團體,而一個充滿活力的教會所代表的就是一個可以產生作用的對神的信仰。民調告訴我們,只是做為一個美國公民就意謂他屬於一個相信神的團體,約95%回答他們是這樣,但這能意謂甚麼都是或甚麼都不是,它和我們所生活幾乎已經完全世俗化的社會難以相符。所謂一個可以產生作用的對神的信仰,就基督教和猶太傳統而言,意指神在我們一切所思和所做中是一個真實因素,我們尋求和他有一種親密的和個人的關係,如同和我們最親愛的朋友所具有的關係。總之,它意指在所有歸屬圈中--屬於這個國家,屬於一個家庭、一個朋友圈、一個俱樂部或一個社區--我們發現屬於神是最強有力的真理,宛如這個奧秘生命旅程中的北極星,這樣一種信念不可避免地將改變我們如何去面對生活中所有的重大選擇,以及對死亡的終極疑問。

         心理學家曾說人類最強有力的兩種本能是宗教和性,這也許說明一個事實,當宗教對社會的影響力逐漸式微,性常會取而代之成為統治的神。幾天前,當我正在思考這篇證道辭,隨手打開電視,你們也許會說這是個壞習慣,但這回我卻得到報償,當時小說家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正在為他最近出版的書進行訪談,恰巧被問到如何調和他小說中強烈的宗教主題和對性的坦率處理,他的回答顯示在他看來兩者沒有不一致。對一位坦承是基督徒且定期去教堂禮拜的人而言,他認為這兩種重大的本能不必然處於對立,而只要是深具人性的任何事物,都與我們對歸屬於神的深刻意識息息相關。他一時衝動之下輕浮的脫口而出:“人們去教會是因為他們想要永遠活著,而他們上床則因為他們想要感覺那像甚麼。”當我能讓這樣的評論逐漸被完全理解之後,我感到很想聽厄普代克的一篇證道辭以擴大今天上午我的主題。總之,一個人之所以願意將自己融入一個用我們的心靈和所有去愛主--我們的神,以及愛我們的鄰居如己,並視為最重要之事的團體,其真實理由乃是對屬於神有那種能產生作用且囊括一切的感知及領悟。

         祂到自己的地方來。這幾個字對定期去教堂禮拜的人是很熟悉的,它們來自約翰福音的開場白,那是一首永遠令人震撼的、啟發的、迷惑的詩,假如我問一位對它熟悉的人,“祂到自己的地方來。這幾個字指的是甚麼,回答可能是: “它意謂耶穌生來是猶太人,或他的信息是直接對猶太人民,或者可能像某些現代版本直譯為他來到自己的國家。但是由這幾個字的上下文,揭示作者不是在談歷史的耶穌: 最戲劇化的字語--“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出現在稍後的段落,他是在說(the Word)”--意指神對人類表明祂自己,神和祂的人類家庭在溝通,他也是在說神呼召從天父家走失的偉大人類家庭。對他而言,道成肉身(Incarnation)是神彰顯父母愛的至高行為,而從歷史的初始以迄現在這時刻,神到自己的地方來,我們每一個人--美國人、法國人、德國人、俄國人、非洲人、中國人,富裕的或飢餓的人、文明的或不文明的人、健康的或失能的人、信教者或不信教者,都屬於祂。

         這是一個基督徒教會的基本信仰之一,這個信仰把有活力的教會成員,與所有自覺或不自覺地拒絕該宣告的人之間標出一條界線,也把提倡另一種生活之目的、另一種有關生命意義(或缺乏意義)之信念的教會團體,與看似已經主宰我們所生活社會的群體之間畫出一道界線。現在該我們來思考這樣一個可以產生作用的信仰之意涵是甚麼,祂到自己的地方來”--假如你現在聽見永生之神的宣告,假如你現在也成為約翰福音開場白中字語 接待祂的那些人之中的一位,則我們準備就緒,要對我們屬於神是一個可以產生作用的信仰來做詮釋。

         聖經中的男女,其等以信徒在歷史上留下他們印記的人物,以及那些以行動展現信仰的實例並在當今影響我們的人,都從我們屬於神這個事實得到很大的結論。對他們而言,這不是藏在心底下的一個理論--“是的; 當然,終究祂是老闆。而是一個每天都會產生作用的信仰,就是說: 由於我屬於神,因此無論任何事,舉凡我的憂慮、我的痛苦、我的恐懼、我的孤獨或沮喪感覺、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最糟糕的災難、甚至死亡本身,都不能把我從祂的愛分開,聖經最偉大的影像遂栩栩如生地活了過來: 祂是我們的磐石,我們的避難所和力量,我們堅固的山寨,我們當然的根基,祂是萬有最終的主,在我們下方是祂永恆的手臂。耶穌降臨到這個和人及神都疏離的、並令我們極為害怕的地獄,依著這個可以產生作用的信仰,沒有任何事可以打斷他和永恆之愛的緊密聯結,父啊! 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裏。這是他在世上最後的話語,而當他再次顯現,就給予門徒在所有時刻都可共享這個保證,他們知道他說以下的話是意指甚麼:“我賜給他們永生; 他們永不滅亡,誰也不能從我手裏裡把他們奪去。我父把他們賜給我,祂比萬有都大,誰也不能從我父手裏把他們奪去。

         這個可以產生作用的信仰能夠很簡單地表述為: 接受我們屬於神乃意指有這麼一個點,越過它之後,我們能不被打敗--一個永恆之愛的堅固磐石。

         屬於神是一個定足在靈魂深處的信仰,並開始型塑我們生活的方向,但是還有更多須加思考的。我們不只是在談論稱為靈魂的神祕自我,我們不是看不見的天使精靈(angel-spirits),而是把衣服穿在身體上的人,像動物一樣,有著確定的、複雜的軀體,而且無從逃避它們,雖然在夢中和禱告中或能超越它們。不過,要說服人們有關宗教這個屬於神的事業,不但和我們的靈魂,也和這些軀體有關,卻已經變得困難,聖經述及軀體其實遠比靈魂為多。一個崇拜的會眾是一個神奇的軀體的集合,但並不能夠轉化成為無形精靈的某種隱形艦隊,因此,當我內心深處意識到我屬於神,則應該明白我的軀體也同樣屬於神,它是神所賜的一個禮物,我是受祂的託付而持有,像這樣一種可以產生作用的信仰將具有實用性的結果。

         我們從保羅給歌林多教會的信中所聽到的片段,可知他曾處理我們對待軀體的一個面向。哥林多以完全的性許可證而著名,它是一個龐大的四十二街,而保羅發現那裏有一些年輕基督徒將他有關神的恩典和免於律法約束的福音加以曲解,誤認為只要他們的靈魂被拯救,就能夠對軀體做出任何他們喜歡的事。因此,他對歌林多放蕩的跳床者發出雷鳴般的譴責,甚麼? 豈不知你們的身子就是聖靈的殿嗎? 這聖靈是從神而來,住在你們裏頭的; 並且你們不是自己的人。

         他說,你的軀體不是你自己的,它屬於神,你是以神的禮物的管家身分對它負起責任,這句話所具有的意涵遠超過保羅在此前所說的重點。假如我們屬於神包括我們的軀體,則我們有責任尊重它們,這並非向當下盛行的疑病症(hypochondria)讓步,但至少我們對這些軀體虧欠足夠的關心,俾使它們得以保持改善,如同好管家對這個神的禮物所該做的。

         當談論有關管家的基督教教義,我們所意指的要比金錢的使用更為廣泛,而當人們開始認識到這二字代表募捐的教會暗語時,他們就被引向不去關注它。金錢和擁有的財物於此際確實會進入畫面,但這只是因為在屬於神的生活中它們是密不可分的部分,根本的信念則是保羅所說: “你們不是自己的人這句話的意涵。福音的大能和榮耀--以及喜樂--不但在於保證因為我們屬於神,因此我們有一個安全網,以致能夠不被打敗,而且在於發現我們的所有--軀體、房屋、才能、抱負、銀行帳戶等--都屬於神,我們只是受到託付而持有,當這變成真實的信仰,一個新的且令人滿意的動力會在我們的生活中產生作用。

         祂到自己的地方來。甚麼叫做我們真的是:“屬於祂(his own)”,這是任何一個人生命中可能要做的關鍵決定: 認識到我們是屬於祂而不是我們自己(our own)”去做我們所喜歡的事,這就是所謂接受他這位永生的、給予的、慈愛的神的真諦所在。對所有接受祂的人,這唯一的神(the One)以耶穌基督變成我們中的一位,他賜與[我們]權柄變成神的子女,而接受祂意謂只要說: “是的,主,我不是我自己,我屬於你,拿去我所有的。

         現在這事變的像陽光一樣清楚,一個有著這種可以產生作用的信仰的基督徒團體,勢必會想將這個發現同我們所有的鄰居分享。對我們而言,福音主義並不是企圖將其他人都洗腦為長老教會的成員,它是欣然邀請所有感到迷失或孤單的人,一同來分享基督所給予我們的,請和我一起歡欣! “祂到自己的地方來。” “屬於祂並不只限於一個神聖俱樂部的成員,屬於祂是含括全體的人類家庭,但我們所在的世界卻有太多的人並不知曉,我們是否該告訴他們--以我們的所言、所行,以及我們真實的自己?

 

禱告: 主,我們是你的,請幫助我們明瞭它,在我們心的深處明瞭它,進而付諸行動,奉基督我們的主之名。阿們。

 

(全文譯自John McTavish所編Preacher, David H.C. Read’s Sermons at Madison Avenue Presbyterian Church一書,第20~23頁,2017年出版)

 


2019年6月27日 星期四

“這世界,充滿魔鬼”: 路德的答案和我們的

這篇證道辭是大衛.瑞德(David H.C. Read)1974.10.27.在麥迪遜街長老教會宣講。

 

經文: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grace),也因著信(faith); 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以弗所書第二章第八節

讀經: 約書亞記第一章第1-9; 以弗所書第二章第1-10; 約翰福音第十六章第26-33

 

從四萬英呎高空看,這是一個相當大而美麗的世界。前幾天我從西岸搭機飛上天空,先越過一片純淨且閃閃發光的沙漠,接著是重疊的藍色洛磯山脈和它們的朦朧尖塔,然後是像棉絮般的平原沉浸在富饒的秋陽中,直到緩慢降低高度越過火紅色調的新英格蘭,即使在五千英呎高空,紐約在這樣的一天有如一個夢幻城市,像一塊佈滿著街道、公園和橋樑的掛毯,一顆鑲崁著銀色河流和海洋的閃亮珠寶,升上來和你相遇。這時刻你真的想要歡呼: “諸天述說神的榮耀,穹蒼傳揚祂的手工製品。” “地和其中所充滿的,都屬乎主。

         在飛越美洲大陸的中途,不能把時間全都花在盯著窗外的空中旅客,消化完攤在他桌上餐盤裏最後的、其實並不必要的卡路里(直到和航空食物相遇,我從不知道卡路里嚐起來像甚麼),然後拿起日報,在幾分鐘內,他看見一個非常不同的世界。加拿大海洋省份(Maritimes)上方的一些地方遭到暴風雨侵襲,照片顯示受害家庭正無助地從廢墟裏挖掘他們的所有物; 布朗克斯(Bronx)一位女士被發現在她的公寓遭到謀殺; 波士頓(Boston)和布魯克林(Brooklyn)兩地的在學兒童互相抓打和丟擲石頭,因為有一些是黑皮膚,另一些則是白皮膚; 又一張照片顯示一對瀕臨餓死邊緣的西非(West Africa)母女,正在哭求這架飛機上已經浪費掉的食物,同時也在向我們下方綿延幾無盡頭的廣大糧倉呼號。他繼續翻閱報紙,愛爾蘭正以宗教名義將人類撕裂成碎片,聖地(Holy Land)成為好戰者的目標,外交官們正在某地商議,俾使能夠摧毀這個星球一切生物的軍備競賽得以暫停。然後報紙一頁接著一頁報導我們認為政治場景必有的猜疑和嘲諷,旅客真的是看見了一個不同世界,當他再次從那小窗口往外看。

 

縱然這世界充滿魔鬼,恐嚇要將我們毀滅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如此寫,而現在我們知道他意指甚麼了,五十年前,這句話卻是有著一種異樣的古董氣味。充滿魔鬼?” 他們以前是經常這樣說的,可憐的親愛的; 我們當下已經明白得多: 魔鬼和聖誕老人一起出去了: 這個世界沒有甚麼錯誤事情,是良好教育和些微基督徒的樂觀所不能解決的。但是現在,我們感覺要比過往狹隘的理想主義者更接近路德,而更接近路德就是更接近聖經,因為聖經告訴我們,這個被創造出來述說神榮耀的世界已經是一個墮落的世界,而以造物主形象造出來的人類已經被魔鬼的力量所奴役。雖然這並不意謂世界在趨向地獄,我們每一個人都成了某種變相的怪物,但確實意謂世上瀰漫著一種罪惡的奧祕,非人類巧思以簡單對策所能化解。誠如卡爾.門寧格(Karl Menninger)最近指出,有像罪這樣的一種事物,被現代教會奇怪地予以忽視。

自從路德生活的時代以來,是否有這麼一種時候,一般男女被人們相互之間所做出人類激情的惡毒以及惡事的全然非理性,感到更為困惑和沮喪? 特別是在這個理想光芒萬丈、希望至高無上的國家,我們卻正經歷一個驚愕、焦慮和幾近絕望的時期,當吟詠這世界充滿魔鬼正在恐嚇要將我們毀滅,我們完全了解路德意所何指。然而教會的困擾在於我們都想聽好消息(Good News)而非先正視壞的,有時候我們甚至會說救贖只不過是人類邁向完美過程中的一點助力而已,因此神子真的毋須為了從罪中拯救我們而死。現在正是時候再次來察看罪嚴酷且邪惡的深度、人類的困境,以及福音已經給予答案的可怕問題。路德、加爾文(Calvin)、奧古斯丁(Augustine)、保羅(Paul)和耶穌本人在這個靈性的掙扎中,對古老的軍事格言: “絕不低估敵人的力量都有所回應。

我們需要被拯救,讓我們完全以聖經為基準再次聆聽這些字語,不帶任何頑固的虔敬主義(pietism)含意。我們需要從所有各種形式的惡--個人的、社會的、宇宙的(cosmic)--被拯救,這是為何耶穌教導我們禱告: “救我們脫離凶惡(evil)”,他相信這個惡存在於我們、存在於世界、存在於一個無形的惡魔領域 (禱告辭的正確讀法也許是: “救我們脫離惡者(Evil One)”)。聖經說的救贖(salvation)並不是某種宗教式的情操,而是健康,個人和全體人類身(body)、心(mind)、靈(spirit)的完全健康,新約一再地宣告我們是為此而以基督教會的成員被拯救,這種拯救乃是徹底的解救,不只是從我們自己所造的地獄,也是為了神正在這大地建造的天國屬地(colony of heaven)

路德由於找到這個救贖問題的答案,先是在自己,然後是他那時候的教會和世界,因此他能高歌: “縱然這世界充滿魔鬼,恐嚇要將我們毀滅,我們將不懼怕,因為神的旨意透過我們使祂的真理告捷。他從聖經找到的答案,今天仍在那裏,而且沒有任何其它表述,比我們所摘錄經文的這十二個字: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更加清楚明白,它們總結了聖經全部內容。每當教會變得讓人感到昏昏欲睡和組織過於膨脹的時刻,它們表達出福音的活力再度持續湧向生命,它們為今天的你們和我提供對焦慮和困惑的唯一真實解藥,在它們裏面我們聽到福音的真理,透過它們,我們能夠無所畏懼地面對世界、軀體(flesh)和惡魔,我們將不懼怕,因為神的旨意透過我們使祂的真理告捷。

本著恩...”從四萬英呎高空看到的景色並不全然是一種假象,在自然世界和人類創作中都有榮耀的一面,反映造物主的喜悅,祂依然看著所造的宇宙並說看啊,它是很好。而以祂形象所造人類的尊嚴和抱負(aspiration),也是一樣好。路德和加爾文不是看不見自然世界之美,他們都知道如何享受人類的夥伴,一大杯啤酒和一杯葡萄酒所帶給他們各自的快樂,他們不是一般印象中嚴肅而且酸面孔(sour-faced)的教士,假如他們知道看一個充滿魔鬼的世界是甚麼樣子,那麼他們也知道如何去看一個充滿天使的世界。重點是,如同聖經,他們看待天使和魔鬼都同樣認真,亦即: 他們看到人性中罪惡的可怕力量,但是相信恩典能夠提升我們到天使的宿命(destiny),在一個充滿邪惡的世界,他們選擇本著恩典而活。

這是否根本意謂福音邀請我們在人類的掙扎中,要看光明的一面,並把我們的重心投在善良的一邊? 對於我們的恐懼,這個基督徒答案是否能用史徒德.甘迺迪(Studdert Kennedy)的字語倚靠生命的香味去抵抗它的臭氣就足以描述? 在它裏面的真理已足以使我們去緊緊地抓住,不過,經文的恩典這兩個字和教會生命還具有更深刻的意義。當然,當我們在一個秋天的清晨看著這城市閃閃發光,那是恩典; 當一個小男孩用可笑的話緩和了你的怒氣,那是恩典; 當一個被害家庭在這裏的追思禮拜表示感謝和勇於面對,那是恩典; 當我們聽到一樁令人感到快樂卻從不會出現在日報上的故事,那是恩典。但是聖經告訴我們這些恩典的跡象都源自神偉大的拯救之愛,這一種愛甚至從聖經故事最血腥的篇章照耀出來,這種愛隨著耶穌基督的來臨達到最高點,我們見過祂的榮光,使徒說,充充滿滿的有恩典有真理。

當我們使用我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等字語,我們不只是想到他生命的完美,而且還是一個強烈訊號,表示神沒有放棄祂所設計的亞當(Adam)。我們也不只是想到神的愛透過他伸向孤獨者、身心殘障者、被丟棄者、心靈破碎者的方式,我們更是想到他對惡魔勢力的戰鬥、他和世上邪惡的交鋒,這戰鬥、這交鋒揭示出這恩典最驚奇之處,因為它採取讓地獄力量做到最壞的形式,恩典化身的他,讓自己被那些我們現今仍異常害怕的極端力量壓碎,他把人類悲哀、痛苦、和罪惡的全部重擔扛在自己身上,然後被釘十字架、死亡及埋葬。這就是路德所稱 有大能者在我一方,這唯一者為拯救我們竭盡了他的一切,而且從這個和敵人對抗的任務中得勝歸來之後,主耶穌基督的恩典遂以我們的希望和救贖開始來到這個世界。你們得救是本乎恩…”,本著這個神的禮物,本著這個解救的愛,本著這個對所有黑暗力量的勝利。

路德當時發現這恩典在每一個教會都變得隱晦不明,甚至當今連歡慶他宗教改革的教會也是經常如此,之所以致此,有兩個原因。其一,主張恩典是由教會配發的某種宗教藥,認為教會組織具有一種蓄水池可被它的成員加以汲取動用,而透過信條和活動等管道,我們能夠得到足夠的宗教以使我們前進。但路德在他尋求一位仁慈的神之中卻有了偉大發現,原來恩典是極其個人化的,是關心我們每一個的這位神所賜禮物,拯救我們的恩典是個別的--且是強有力的--如同一位母親對她子女的愛,如同兩位親密朋友的交往。在一群彼此關懷的人當中流動的愛,並不是可以被衡量或分配的東西; 它是一種來自內心自由的、自發的、領受的、饒恕的及解救的力量。因此,我要說,恩典不是來自一個宗教組織的計畫和方案,而是來自神的內心,一個教會的禮拜、聖餐、活動等可適當地描述為恩典的工具而非恩典本身。

其二則是有一種頑強存在的主張,認為恩典必須是掙得的或該得的,路德心中則爆出了音樂,當他終於知道得到神的恩典,他是甚麼都不需要做: 沒有懺悔(penances),沒有苦修(mortifications)--是的,而且沒有那種努力成為一個合乎道德和令人尊敬之公民的自滿感。假如曾有一個人好像能夠依憑他自己的內在力量,那就是路德,當被警告危險正在沃姆斯(Worms)等候他,卻說: “假如我聽到有許多魔鬼如同屋頂磚瓦將在沃姆斯撲擊我,盡管如此,我仍應該在那裏。然而這個人也唱著: “我們若靠自己力量,雖然奮力必失敗; 有大能者在我一方,祂是上主所選派。就是這位大能者,祂的恩典赦免了他的罪,讓他與神同在,並使他勇敢地去面對每一個掙扎。

對許多人,甚至在教會內,依然會感到意外,當他們聽到神的恩典意指祂的愛是以他們原來的樣子接受他們,也就是說在他們能夠明白主耶穌基督的恩典、神的愛,以及聖靈的交流之前,並沒有任何宗教道德的階梯需要攀爬。而只要我們心中尚存一絲自我稱義,仍有一點想憑己力得救的念頭,我們就仍被這些恐懼所轄制,也成了自己驕傲的犧牲者。恩典是偉大的人人都可以面對的事物(leveller)--它從來不比我們傾向把自己同好人歸為一類而把所有麻煩都歸責給壞人的時候需要做的更多,世人都犯了罪,保羅說,虧缺了神的榮耀,但是所有人都能夠 蒙神的恩典,因耶穌基督的救贖,就白白的稱義。”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

然而假如沒有任何我們能做的事,那我們如何能和這驚奇的恩典有真正的連結? 這在今天如同在宗教改革時期仍是個大問題,不過,對這問題的答案在基督徒之間已不再爭吵,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天主教和新教或許對這句話的涵義仍有不同的表述方式,但日益趨同於終極的真理。信(faith)是指我們全然相信這個恩典是在耶穌基督身上和我們相遇,我們每一個人都知道要有兩人才能成為朋友,我能給予你我的友誼、我的諒解、我的同情、我的愛,但是假如沒有激起閃爍的回應,則甚麼都不會發生。恩典是神的手伸展開來--它等待因著信而被我們的手抓住,這個信可以表現在一個許諾和信任的安靜禱告,一種對信條或聖歌的普遍肯定,一種對神的靈(Spirit of God)內在的順服。而且,它也可以表現在我們生活的方向,我們對他人的關懷,我們對基督之愛的反映,我們準備好跟隨祂的引領。

現在我們要面對這個本乎恩也因著信而得到救贖的福音,在佈道宣講時經常引起的問題,而且從使徒時代就經常被提問。質言之,這是否意謂,由於為得到救贖,沒有甚麼是我能做的,只要能相信這恩典--因而我得以自己愜意的方式去進行,完全不用理會主的誡命? 迪特里希.朋霍費爾(Dietrich Bonhoeffer)曾經把這個對福音的誤解稱做廉價恩典,聖經的答案則是有關我們信心的考驗,在於它是否引向真正的門徒身分(discipleship),若否,那就不是信,恩典也不在那裏。再聽使徒的話語,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 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 也不是出於行為,免得有人自誇。在這個充滿魔鬼的世界,我們的基督徒活動並不是我們得救的原因,也不是換取救恩的代價;它們必須在真實的信心之後出現,作為蒙赦罪人感恩的回應。我們原是祂的工作,使徒的話語繼續著,在耶穌基督裏造成的,為要叫我們行善,就是神所預備叫我們行的。以上話語可重新改寫如下: “我們是祂的手工製品(handiwork),在耶穌基督裏造成的,要使我們自己致力於善行,以合乎神對我們的設計。

從四萬英呎高空下到地上六英呎,我們走出來再次面對一個充滿魔鬼的世界,並有工作要做,我們被呼召和那些本著恩也因著信而得救的人帶著喜樂去做,在今天早上的讚美詩歌中,你們仍將聽見魔鬼的聲音: 但是透過它,你們也將聽到把恐懼趕走的恩典和愛的清楚說明,你們可以放心,耶穌說,我已經勝了世界。

 

 (全文譯自John McTavish所編Preacher, David H.C. Read’s Sermons at Madison Avenue Presbyterian Church一書,第38~43頁,2017年出版)